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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外之天的博客

篁林中,斟一杯清茶,品一缕幽香,携一份悠然,与君共饮人生百味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于丹【丹韵词音 】之 登临况味  

2012-02-11 12:29:00|  分类: 精品摘录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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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水阔山长,说一组大家听起来很熟悉的诗,李白渡荆门送别朋友的时候看到,“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”,这是李白眼里的山水;王维在《汉江临眺》的时候说,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”,这是王维的山水;杜甫登上岳阳楼看到,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,这是杜甫看到的山水;而韩愈呢?他看到了一个清浅的山水风景,“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簪”。

  每个人看山见水,其实都留下自己的印象。看山看水,里面有一个秘密,那就是视点不同。刚才咱们说的这些诗,虽然个人观感不同,可是有一点是相似的,那就是他们都是登高远眺的时候才有了这样的印象。我们今天就来说说登临。

  登临,不过是给我们一个不同寻常的视点。当我们在日常的生活里,这是一个平视的视角,我们会觉得天高地阔,有很多东西都比我们要伟大,都比我们要辽远,所以一身渺渺,有的时候会觉得孤单和无助。登临,其实会改换另外一种视点,当人在山边、在水涯,有时候会真正体会到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游目骋怀,自由自在。

  在中国的山水诗里,我们老会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,就是人远眺空间的时候,往往他望见了时光。空间有时候是一个载体,越辽阔,其实你对历史那种悠长、隽永和庄严,体会也越深刻。

  最早在曹操写《观沧海》的时候,给了我们一种什么样天高地阔,人的那种雄心壮志的震撼呢?曹操,建安十二年,追击袁尚、袁熙,大胜归途上,东临碣石。他看到那样一个秋天,在天下走过那么久乱世之后,他的手中,天下归于稳定:“东临碣石,以观沧海。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树木丛生,百草丰茂。秋风萧瑟,洪波涌起。”这一段描述气定神闲。我们今天写大海,往往会写出大海的波涛汹涌,写出它澎湃的浪花,但是,在曹操的眼里,这个沧海是宁静、宏伟、辽阔的。所谓“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”,一切隽永而恒定,看到那样丰茂的树木,看到秋风萧瑟的时候,远远的波浪渐渐地涌起。这一番从容气度,其实是他一种襟胸,在客观的自然山水之间的折射。他在这个地方看见了岁月:“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。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”其实在这首诗里,我们能够看见日月星辰他这样一个轮转,我们能够找到,在这样一个轮转之间,时空的交错。

    辛弃疾在登上京口北固亭的时候,也是一眼望断长江,“千古兴亡多少事,悠悠,不尽长江滾滾流”。千古事跟长江水,是怎么样融合在一起的呢?时间与空间在这里找到了一个转换。杜牧登上乐游原,望着天空,看见的是“长空澹澹孤鸟没,万古销沉向此中”。长空上消失的岂止是归鸟,还有万古的心事,也销向了澹澹的长空。包括大家更熟悉的李太白《将进酒》,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,这,是空间;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,这,是时间。为什么会找到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?因为人要找到眼前的一个依托、一份安顿。

  今天我们看见的诗仙李太白,他是一位高处的飞仙。李白一生是喜欢登临的,我们看看,他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视点?李白的视点,是望向现实之外,望向宇宙苍穹。他望见的不是人间的规则,而望见的是生命永恒的超越。李白写《庐山谣》的时候,起笔亮出了自己的立场,起笔标明了自己是何等人物: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,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。”他说,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按照儒家功名进取循序渐进的一个凡人,我对于孔子那样一套济世之道,本身不是太认同。李白说,我觉得我会有另外一种追求,我追求什么呢?“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”。因为他是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”,名山大川,有他生命另外一份寄托。因为山川是永远活在世界上的,它们从远古带着那些远古的心事,带着远古的风流人物,一步一步经历春夏秋冬,走到了我们的生命里。所以李白“一生好入名山游”,他寻的是神仙,在寻找之中,他自己变成了了不起的诗仙。这样的诗写在什么时候呢?其实并不在李白多么从容得志的时候,恰恰这是在他的暮年,流放夜郞途中遇赦,返回的时候游庐山。想想那个时候,他也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了,他经历了那么多的困苦,他看遍了世间的变乱,他的心为什么还如此飞扬呢?

    每个人都有过自己登山观景的经历,但是,我们可曾看过,李白看见的这一切呢?他说,“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。黄云万里动风色,白波九道流雪山”。人在一座高山之上,看见的是整个的大江茫茫,人世的变换。他看见的黄云动风色,而白波九道绕着整个的这个山水。大家看一看,这样的一个视点,相当于今天,我们航拍才能看得见的景色,李白为什么能够看见航拍才能看见的风景呢?我想李白的生命是有翅膀的,一边是酒,一边是诗,他凭借着诗情和酒力,成为一个凡间的飞仙,所以他的视点永远与众不同。

  李白登上太白山,他说,“西上太白峰,夕阳穷登攀。太白与我语,为我开天关”。在这里,其实有三个太白,第一,“西上太白峰”,上的这座山本身叫太白山,所以尽管到了落日西斜时候,他还是不肯停下,“夕阳穷登攀”。因为他要去打个招呼,“太白与我语,为我开天关”,跟天上的太白星说一声,我要上去了,给我开开门——让太白山跟太白星说,谁要上去了呢?那就是人间飞仙李太白。

三位太白的相遇,山、星辰与人,“愿乘泠风去,直出浮云间”。《庄子》里面说,“列御寇,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”。他说,我自己也可以像列子那样,乘着泠泠长风,直出浮云之间,这是何等新奇的想象!李白甚至说“举手可近月,前行若无山”,他真的飞起来了,在他举手的时候,似乎能够摘到月亮。为什么今天总是有一个说法,说李白暮年是在沉醉之中去捞水中之月所以坠水而亡,为什么大家宁可相信这样一个听来荒诞的传说呢?因为他的生命里,对月亮的那种爱、那种追求和他的天真,大家都愿意相信。所以他说,我在这种追逐中,我前行恍若无山。“ 一别武功去,何时复更还?”但是这一走,离开武功这个地方了,忽然之间心里起了一点点惆怅:我真是上了天的话,那么人间我还回得来吗?其实这就是李太白出仕与入仕之间的徘徊。他有的时候希望,自己真的能够羽化登仙,但另一方面,他又对这个时代心有眷恋,希望自己还能够在尘间有所作为。李白为什么被贺知章称为谪仙人?这个人完全是从天上贬下来的,就是因为他有无数的奇思异想。贺知章当年是看到了《蜀道难》,突然惊呼他是一个仙人!

    除了《蜀道难》充满了浪漫传奇,李太白写下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也是一样。这究竟是一个幻境呢还是真实?天姥山真的存在,但天姥山上的那一切,我们去能够遇得着吗?他起笔就给你说得那么悠远、那么缥缈,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。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”,谈瀛洲这个事情好像是找不到的,但是听听天姥山,虽然它掩映在云霞之间,但似乎还看得见。“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我们真是想不出来还有谁,能够用这样的笔触去写一座山?你真的似乎看见了四万八千丈,这是一座什么样的神山?山上有什么样的神仙?所以他会说“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度镜湖月”,我一定要去这里看一看。那么他看得见的是什么?别人看见的有松、有石、有云、有雾,但李白看见的是仙境、是神话,“青冥浩荡不见底,日月照耀金银台。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。你看看日月同辉,金银璀璨,霓为衣,风为马,一片片的神仙纷至沓来,“虎鼓瑟兮鸾回车,仙之人兮列如麻”。为什么别人一入皇宫战战兢兢、俯首帖耳,而李太白在宫中可以有御手调羹、龙巾拭吐、贵妃捧砚、力士脱靴?这些风流美谈为什么他敢呢?他到底带着什么样的背景?那么李白真的是个神仙吗?

    李白之所以今天被我们亲近,是因为他讲完这一切绘声绘色浪漫传奇之后他回得来。他从高处能下来,而且下来以后还带着他那种毫不掩饰的骄傲。他说你就算当了神仙,就算你见了那一切,享受了那一切,又怎么样?“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。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”正是因为看过神仙,才觉得人生有眷恋;正是因为人生有眷恋,才觉得功名利禄不值得追。因为你追逐了那一片浮云,你会失去生命的尊严。正是因为我还有那么多名山可访,所以说,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。人没了这份开心,那么别的一切都犹如浮云。李白有高处的视点,不是因为他站得高,而是因为他的心性高;不是因为他的视野大,是因为他的气魄大。一个站在高处真正有宏阔气象的人,他才能够看见我们看不到的神仙世界。所以李白这个人,登过那么多的山,看过那么多的事,他的山都是这种大江茫茫之上那样的一种壮观的高山吗?李白其实也有宁静的山,李白跟山川之间那份天真的挂念,有时候就像他的小诗说: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自闲。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”我和一座山川之间,神情地凝眸,彼此还没有满足呢,再让我们互相看一会儿!这种感情就如同后来辛弃疾说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我看青山这么好,青山你难道就不喜欢我吗?人和山峦之间,有了这样一种亲近的托付,有了这种朋友一样可言说的情感,其实人跟山才真正融合了。所以李白和山川有着他生命里面一段夙缘,这样的人,山才真正接纳他。为什么我们有些人登山,会觉得没意思,会觉得累?登山累,其实不是身体上的感受,是你的心还没有那么多的发现。人为什么有时候登山会说:坐缆车吧,一下子就上去了,到高处赏个景照张相咱就回去吧,爬这山多累。是因为你不觉得一步一步丈量,一步一步地去换景,这对你是一种莫大的诱惑。当你不觉得在一个缓慢的过程中,你看山也是一种目的,你就会愿意一下子超越过程,去抵达一个顶点。所以李白的山,那都是他一步一步走过的,他能够站得高,是因为他在山川中的时光特别久。

    杜甫同样是一个爱登临的人,但和李白不同的是,他在楼上的时光比李白还要更多。几乎今天我们翻开所有杜甫的诗集,选的第一首,都是他二十四岁时候写下的《望岳》。那个时侯他多么年轻,因为头一年他参加乡试刚刚落第,怀才不遇,去看当时在山东做兖州司马的父亲杜宪,所以他就去了泰山。一登泰山,年轻的杜甫胸怀天下,忽然之间被它的视野开拓出来:“岱宗夫如何,齐鲁青未了。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”泰山,我们传说中的五岳之尊,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呢?站上去才知道,齐鲁一片青青,原来脚下这个地方如此之高,真的是大千造化,造出如此一个神秀的山峰。天空的星宿,分割出了我们的旦暮晨。看完了这一切,从天地的规则到远方的景观,终于要说到这个青年,他自己的生命:“荡胸生层云,决眦入归鸟。”人的心胸中,有一层一层的山峦涌动,你觉得归鸟回到了哪里?其实努力地去睁大眼睛,所有的归鸟都在你的眼帘。当一个人与飞鸟,与山峦能够融在一体的时候他才真正能够懂得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——人不登上高处,怎么能够知道远方?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,每上一重山,就会觉得看淡看小一点世间事。一个人二十四岁的时候,就有了这样的襟怀,你想想山与人之间达到了什么样的默契?泰山顶上刚好就有这副楹联,“海到尽头天作岸,山登绝顶我为峰”,大海有边,它的尽头真的是岸吗?还有苍天为岸能够延展出去;山登上绝顶,中国得古人不会轻易就发出狂言,说人类征服多高的高度,在中国人的观念中,那不是一种人对自然的征服,而是自然对人的成全,人在登山的时候,内心充满了敬畏、谦卑与感恩,因为你终于站在山峦之巅的时候,是大山把你融合成了自己的顶峰,这叫做“山登绝顶我为峰”。

    一个很年轻的人,他登过了山,他再去登楼的时候,气象也不同。杜甫这一生度过了许多楼上的时光,764年的时候安史之乱已经平定,这个时侯流浪入蜀的杜甫,已经客居五年,这个时侯他是多么想要回到长安,可是这个时候偏偏收复了的长安又遇到了新的问题,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政、外戚之间的争权,让一个风雨飘摇的大唐、刚刚收复的大唐,变得内忧重重。在这个时候杜甫登楼,在蜀中有很多美景,春花绚烂,我们看见花明柳碧的时候,往往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,但是杜甫说的太突兀了:“花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。”八年安史之乱,这样一片江山万方多难,在这样的一个春天,此一登临,眼见鲜花,蓦然伤心。谁有这样的情感?被鲜花刺痛了自己的心,这就叫做以乐景写哀,一倍增其哀。

    山河不管伤心事,依旧春来,依旧花开,但是江山里面又有多少的更改?又有多少的飘离?这样的一个时候放眼望出去,也是看见时光从空间中滚滚而去,“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”。春色在天地之间如此蓬勃丰盈,但是古今变化如此残酷无情,所以杜甫深深地祈祷:“北极朝廷终不改,西山寇盗莫相侵。”他说北极星下那个长久的大唐江山,你不要改变,你要稳如星斗,永远保持着自己的长盛不衰。外寇你们都不要来侵犯了,让这样的战乱能够停息吧!“可怜后主还祠庙,日暮聊为梁甫吟”,后主其实是指三国刘蜀时候的刘禅,刘禅当时的还朝,那个朝廷也已经岌岌可危了。“日暮聊为梁父吟”,有传说《梁甫吟》是诸葛亮所作,起码他自己在南阳躬耕的时候,常常唱起的就是这个曲子。杜甫的心说我知道肃宗还朝了,我知道叛乱平定了,但是他还是会有隐忧的。杜甫是那么喜欢诸葛亮,他也曾经窥探他的身世,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他能够去体会他的那种忧伤惆怅,他也看着这样一个飘摇的江山,心中有无定的隐忧,这就是他的登楼。

    他的楼越登越高,他的忧越来越深,直到他的老病之躯,一步一步登上了白帝城最高楼。这又是在两年以后,到了大历元年,他已经到了夔州的时候,看到东汉末公孙述在这里建的白帝城,他登上了白帝城上最高楼。“城尖径仄旌旆愁,独立缥缈之飞楼”,何等孤寒!城是尖的,路是不平的,连旗子缭绕都是含愁的,而这样一个诗人,这样一个孤寒老病的诗人,“独立缥缈之飞楼”,这个时候他的心悬在天地之间,他的心飘在古今之内,他的心飘摇在时间与空间的边缘。他有什么托付?一眼看下去,“峡坼云霾龙虎卧,江青日抱鼋鼍游”。

    望下去,三峡水,高高的,好像是有许多的云霾,似乎像龙像虎卧在其中。“江青日抱鼋鼍游”,江水之中,你似乎能看见那些猪婆龙大鳖游来游去,这是你的眼前。再抬头,“扶桑西枝对断石,弱水东影随长流”,这就是登高的好处,一个人登到高处的时候看的真远,断石就是指他临近的瞿塘峡,一直向东看,扶桑树的西枝对到了瞿塘峡,这是一份想象,想象到了目极天边,天边更远处弱水东隐。这样无穷无尽的水,东流到什么地方呢?所以,“弱水东影随长流”,绵绵无际。在这样远的水、这样高的天、这样澎湃的急流之上,楼头的这个人,他是谁呢?最后是如此之重的一发问:“杖藜叹世者谁子,泣血迸空回白头。”是谁拄着他的手杖,站在楼头,感叹着世间的沧桑?我只要想到杜甫这个人,在我心里跳出来的就是这句话,“杖藜叹世者谁子,泣血迸空回白头”。再也没有比这一句诗更能镌刻杜甫这个人形象的,此刻人在楼头,心在千古远方,只有这个时候,这个人他才有如此高的视点。

    杜甫又写了他的《登高》,这被大家称为七律上居于榜首,冠绝古今七律的一首诗。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”,何等靡丽的意象——风是急风,天是高天,听见的猿啸之声哀哀啼鸣,沙洲很清朗,白净的沙洲之上看到有宿鸟飞回——这是他身处其中的环境。那么远方呢?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落木萧萧,老去的是年华,凋敝的是历史;长江滚滚,扑面而来的是未来,是一代一代不可阻止的更迭。流光远逝了,曾经辉煌的历史破碎了。他曾经歌颂的那个“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”而今不复存在,当年登上泰山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少年意气的诗人,现在也已经垂垂老矣。所以他说自己的身世,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抱病独登台”。一个人做客,在客途之上不得归去,已经足够愁苦,而他的客途是有万里之遥,这样的路上哪堪悲秋!一个人登台,本来有了很深的孤独之感,又哪堪抱病之身!而抱病的时间有多久呢?这是“百年多病”,这样的一个老病之躯,孤独登台。

    “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鬓已染霜,又非得为了他的病去戒酒,就这么一点点杯中之物,可以聊慰残生,但此刻又要戒掉了。他常年的漂泊,他老病的孤愁,都在这一刻慷慨激越,迸射而出。所以这样的秋江风景,衬托出他的百年心事。这也就是大家为什么说,这是杜诗中的七言律诗第一,甚至有人说这首诗光芒万丈,他不仅在当时,其实在千古之后,它的价值也没有人跟他去比拟。

    登台,是所有人登上去,都有这样的眼光吗?我们其实会去过很多前人走过的地方,“江山留胜迹,我辈复登临”,很多地方很多人都走,但人人走的不同。比如说一座岳阳楼,我们现在去看,上岳阳楼,那周围有多少人留下的诗词。杜甫上岳阳楼,上的特别晚,上得只是在他生命终结的前两年而已。那个时侯他真的是一个老病之人了,听说这个地方那么久,终于出了夔州,到达了两湖这个地方的时候,他上了岳阳楼。“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”人其实是在成长中不断地扬弃的,我们的身躯可能会越来越孱弱,但我们的精神会越来越蓬勃;我们的容颜会越来越多地堆积了皱纹,但我们的心胸会越来越变的辽阔,杜甫就是这样的人,所以他说我听了那么久的洞庭水,今天我终于登上了岳阳楼,一眼望出去,吴楚的江山东南两分,从此地一眼望出了吴楚的风云,比吴楚更远更大的是什么呢?是整个的乾坤,日夜漂浮在这样一片水波之上。先把气象一步一步推远,说到如此辽阔,那么人在何方?主人公在这个时候亮出了自己,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,其实整整那一年,杜甫都飘零在一条孤舟之上,这样一个总在想归乡的人,在他身后四十三年,才由他的孙子把他的灵柩真正送回了故乡,他的一世飘零是真飘零,所以他说,老病有孤舟,孤舟是他自己能够找到的托身之所,但是他会因为这种悲怆、这种寒酸而感到自己意气的低迷吗?他看见的更多还是国难,他更多的忧患还在社稷江山。“戎马关山北”,这个时侯吐蕃还在打仗,大唐还在守疆,站在湖南这个地方往吐蕃去眺望,那当然是关山更北方,想到这一切,“凭轩涕泗流”,双泪长流,只为这样的苍茫世象,这就是杜甫的晚年。

    杜甫写《江汉》,这也是他去世前两年写的一首诗。其实这首诗没有登高,就是他静静地在回顾自己的一生,就在他的孤舟之上。“江汉思归客,乾坤一腐儒”这十个字概括了他自己。我是谁呢?我是远方思归的客子,我是乾坤之间一介迂腐的儒生,如此而已。他说得很客气,无非是一介腐儒,但就是腐儒也不忘乾坤,而乾坤万物总关情。“片云天共远,永夜月同孤”,他说,我的家很远,我的思念很远,但是有彩云作伴,他只要有一片云,我的心托在上面,他就跟我一样共同拥有了远方。我很孤单,我有长夜不寐,我的心是很孤苦,但是就在耿耿长夜中有明月也与我做一份孤单的见证,这叫“永夜月同孤”,孤单的不仅仅是我。“落日心犹壮,秋风病欲苏”,虽然他这么大年龄,六十七八岁了。但是他说,看着落日的时候,我知道我壮志未酬,我也没有放下,我看到秋风起,一切凋敝的时候,而我的病,我觉得快要好了。落日秋风往往都是人生的萧瑟,但杜甫还有一份不甘。这是他和陶渊明不同的地方,他是一个烈士,他的一生用他的话来讲,他家是奉儒守官,他受儒家的教育太深刻了,所以他的那种烈士之心与陶渊明的高士之心,表现为对时光不同的态度上。在时光中抗争,这是烈士;在时光中顺应,这是高士。抗争者为了一份意义,而顺应者为了一份逍遥,我们不能说孰高孰低,其实殊途而同归,他们的不朽都是因为他们真正地践行了自己的梦想。杜甫在落日秋风之中,还觉得自己有未来,“古来存老马,不必取长途”。看看这样的诗,空间感不大吗? 乾坤还在他的把握中。

    一座一座楼登过来,一座一座的山走上去,杜甫这一生,你看见的是颠沛,但其实也在颠沛之间,让他收获了一种视点。杜甫比起别的诗人,有一种罕见的空间意识,使得这个人不登高时也跌宕。也就是说他哪怕就局促得在一个小船里,或者说就在一个茅屋间,你会觉得他生命气象也辽阔。说起来杜甫这个人,毕生没有做过高官,没有享过荣华富贵,这个人也没有太多人在他的生前那么肯定他的成就,这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境界?我总在想,这跟他的爱登临一定有关。因为他走的楼多,登的山高,所以他总能够把一种生命的崇高感、尊严感调动出来,让自己的那种气息提高到与山、楼同等境地,总能够流露出来一派端庄。我为什么特别希望今天的人拿出更多的时光去登临?登楼也罢,登山也罢,尽可能走到我们可以抵达的更高处,就因为它能给我们空间感。这个空间感会带回到自己职业的岗位上。也许你觉得你居于斗室,也许你的写字楼房间不大,也许你身边一切都会觉得是拥挤的、狭隘的,但是你的心有空间。

    我还特别喜欢北宋时候一位很著名的军事家,一个历任了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的老臣曾公亮。他的一首诗,他无非就是路过一个地方,住在僧舍之间,《宿甘露僧舍》。看看曾公亮这首诗里面的空间感:“枕中云气千峰近,床底松声万壑哀。”我们晚上睡觉,谁没枕头?谁没床?这总是我们熟悉的东西吧,我们枕上能见什么?床下能有什么?谁能像曾公亮这样,枕中有云气千峰近,他觉得千山之间聚敛的云气,渐渐地都逼近在我的枕上,我的床底能够浩荡着松风万壑哀,千山万壑松风合鸣,隐隐的那种哀声都回荡在我的床底。其实他写的也是在斗室里,人也是在睡觉的时候,就这么一个空间,他可以拥有多少呢?“要看银山拍天浪,推窗放入大江来。”你想去看远处更高的地方的那种雪一样的浪头吗?啪的一下人推开窗子,是为了放入大江来。好一个“推窗放入大江来”,应该说现在都市的高楼,是唐人宋人根本无法想象的。我们现在动不动就有几十层的高楼大厦,动不动人到了六十层七十层,但是我们现在看见的无非是都市里面一座一座的房屋而已。我们还能够推窗放入大江来?

    我记得,我小的时候,遇到一些过不去的事情,曾经问我的老师,我说一个绳子打了死结,要把它解开,但是我怎么解都解不开了,它就是个死扣又怎么办呢?以我当时的经验,解开这个扣或者斩断它,这是我只能想到的两条思路,而我的老师告诉了我第三条路,他说,我们的经验就是找更多的麻把它裹进去,拧一条粗麻绳,一个小细麻团拧进粗麻绳的时候根本看不见,照样可用。这么朴素的道理我记了很多很多年,当我们纠结于细麻团的时候,还有一条思路,拧一根粗麻绳。当我们过不去小事儿的时候,我们可以让自己生命变得更开阔,在一个大坐标里,小事就不当回事了,这就是我说人为什么要登临。我真的很希望,我们还能够登山临水,带着这些诗篇去远游,让自己的生命有那样一种壮美,有那样一种气度,有那样一种浩荡的梦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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